文/木木

周茉莉是个负责任的女青年。她负责任地念完了中小学、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工作，25岁这年，她突然意识到原来传宗接代才是最能体现一个女人负责任美德的项目，于是她负责任地谈了个恋爱，并负责任地和有为青年卢鹏飞结了婚。
负责任女青年唯一的缺陷是她不喜欢孩子，看着那些满地乱滚的小东西，她也高兴，可一想到要亲自生一个、还得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她就哆嗦着想：人生多短暂啊，把时间花在奶瓶尿布上对自己多不负责任啊。茉莉她娘对此痛心疾首：全世界的姑娘都跟你似的，那人类还不得跟恐龙似地灭绝了。
所以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茉莉的婚后生活，那就是：她在对自己负责和对人类负责这两种责任感中天人交战了两年。婚后第三年，周茉莉一个人去罗马旅游了，有为青年卢鹏飞因为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制造无限的银行存款中去，没有同行。
周茉莉一早就知道要在巴黎转机，但当飞机真的飞临巴黎上空的时候，她还是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情绪不负责任地波动了。她琢磨：难道因为郑天峰在巴黎？不能啊，我俩都悍然分手五年了。
波动之谜二十分钟后解开了。周茉莉用手机给郑天峰五年前的邮箱发了个邮件，她关机的时候，内心备受谴责，但她安慰自己：我控制不了。
之后一路上周茉莉都在苦苦思索一个问题：一个视负责任为人生最大美德的人，为什么一旦不负责任起来，就会有着一个妇女撒泼打滚那样坚决、视一切为粪土的劲儿呢？最后她决定把一切都推到有为青年头上，一定是因为结婚，一定是结婚这事儿搞得我再也不愿意对人类的道德水准和人类能否继续生存负责任下去了，我只想对自己负责任。
周茉莉到罗马后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来自郑天峰。五年过去，天峰同志风采依旧，他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和周茉莉聊天，亲密、不把自己当外人、对当年只字不提。
在罗马的日子里，郑天峰每晚给周茉莉打电话，周茉莉渐渐被他传染，开始怀疑似水流年只是一个夸张的比喻，开始不记得当初郑天峰带来的痛苦，并产生一切可以重来的幻觉。
这天晚上，郑天峰突然说，我去罗马看你。周茉莉内心深处有个地方说，你看，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她仍然很震惊。令她震惊的并非郑天峰这个要求，令她震惊的，是自己怎么会在短短几天一步一步走到这最后一步的。
在电话里亲密是一回事，肌肤之亲那又是另一种性质的问题了。但是也许在她发邮件的那一分钟，她就在向着这个性质努力了？
周茉莉愁肠百转：我结婚前怎么没发现自己有着这么邪恶的潜质啊？难道真的是因为结婚？难道结婚这种对全人类负责的庄重大事儿，都能诱发出一个人内心阴暗的部分？
放下电话后，周茉莉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思绪跑到这儿跑到那儿，然后有一个小小的念头，一个被她记了五年，却在这五天里全然忘记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五年前郑天峰对她说，我喜欢你，但我永远不会跟你结婚。
周茉莉觉得那股恨意又涌上来了。她意识到自己当初因为不齿郑天峰的无耻行径而决定跟有为青年结婚，可是今天，自己怎么就跟这无耻之徒同流合污联手欺骗那位负责任地在家为孩子赚奶粉钱的人，而这孩子自己甚至还没想好要不要生？
郑天峰在出门去机场的时候接到周茉莉电话，周茉莉说，你爱我吗？郑天峰犹豫了半秒钟，说，我也不知道。这五个字传到周茉莉耳朵里，她对自己点点头，默默地想：成长真是个漫长的事儿啊，花了五年，你可能还学不会一件事。